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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七章东宫鸿门宴(第1/2页)
东宫的宴席开在百姓看得见的地方。
九层高楼四面无墙,灯火从楼顶垂到御河,半座皇都都能看见桌上的金盘玉盏。萧景策站在最高层迎客,白衣无尘,笑意温和,像传闻中那个每逢灾年都会亲自施粥的贤太子。
楼下确实有人在谢他。
一个断腿木匠说,三年前东宫出钱替他装了义肢;一名寡妇说,太子粥棚救过她两个孩子;还有几百名寒门学生举着灯,喊太子替他们开过免寿学籍。
这些恩情都是真的。
谢听雪看着那些人,低声道:“所以他比赵承章难对付。”
“赵承章只想让人怕。”陆临渊道,“萧景策想让人真心相信他。”
钱掌柜抬头数楼层:“真心也不能不给饭钱吧?”
柳婶拽住他:“你敢上去打包,我先把你打包。”
四人入楼前,东宫侍从要求卸下兵器。谢听雪把剑递出去,侍从双手接过,下一刻手腕便被剑意冻得发白。
“它不喜欢别人碰。”谢听雪道。
侍从只得把剑还回去。
第一层宴席很普通:热粥、蒸鱼、烤饼。负责上菜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厨役,右手缠着厚布。他把粥放到陆临渊面前时,烫得倒吸凉气,却不敢出声。
陆临渊掀开他袖子,手背上刻着一个“借”字。
“借了什么?”
孩子脸色发白:“一双稳手。东宫说,做满十年就还。”
他的手不是自己的,而是从某个老厨子身上借来的。每端一道菜,老厨子便在别处多抖一分。
萧景策从楼梯上走下:“皇都百万人,总有人有余,总有人不足。孤只是让余者借给不足者。”
“问过余者吗?”陆临渊问。
“若事事都问,饥民早已饿死。”
“所以你替他们答应。”
“孤替他们活下来。”
萧景策亲手替那孩子重新包扎,动作熟练得不像作假:“陆公子,你在北境救一城,靠的是许多人愿意配合。若每个人都只顾自己,白暮城早没了。”
“配合与被拿走,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结果有区别吗?”
陆临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见楼下那些真心感激太子的人,也看见小厨役因怕被赶走,偷偷把刻字的手藏回袖中。
宴席继续向上。
第二层摆着谢听雪母妃的旧琴。琴弦上缠着三缕残魂,一缕在北境已经解开,一缕被锁在皇陵,最后一缕竟在萧景策胸中。
“母妃替姑姑缴了陆母命债。”萧景策道,“她发现天寿司寻找无运婴儿,便以自己的皇族寿籍遮住陆临渊母子。代价是死后不得归魂。”
谢听雪看向陆临渊。
陆临渊没有因为真相涉及她母亲而发怒,只问:“证据?”
萧景策拨动琴弦。旧琴中响起女子声音:“若小渊活下来,别让他知道是谁替他付过。孩子不该一出生就欠恩。”
那声音温柔而疲惫。
陆临渊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。他一直以为自己背着父亲的债,如今又多出一个没见过的人。但那位母妃最后一句偏偏是不让他欠。
“她不想让我还。”陆临渊道。
“可孤能让她复生。”萧景策伸手按住胸口,“只要姑姑受封,陆公子交出照骨镜,顾长庚重归执法堂,姜小禾献出七百二十名籍,四人各退一步,所有人都能回来。”
第三层宴席因此变成了他们最想要的东西。
陆临渊面前坐着陆守石和早逝的母亲,桌上是热面;谢听雪看见母妃与三十万军魂平安归来;顾长庚看见沈无律亲口认罪,太玄门重新清明;姜小禾则看见七百二十个名字各自拥有身体,再也不用挤在一人之中。
这些幻象会说话,会流泪,甚至能讲出只有本人知道的小事。
姜小禾最先动摇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幻象中跑出来,抱住她腰:“姐姐,把身体还给我好不好?我想自己吃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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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灯一盏盏颤动。
陆临渊没有替她拒绝。他蹲下来问那个小姑娘:“你叫什么?”
楼下的小厨役也听见了。他把借来的稳手藏到身后,忽然对掌厨说自己不想再端第四席。掌厨吓得让他跪下,孩子却第一次没有跪:“这双手不是我的,我端得越稳,师父就抖得越厉害。”他解开腕上布条,把盘子放在地上。盘中金汤立刻化出一张怒脸,可同灶的几个厨役也跟着放下勺子。宴楼第一次因最不起眼的人停了一息。
“阿桃。”
“想要身体,是你自己想,还是别人让你说?”
小姑娘怔了怔,眼睛里闪过一瞬黑线。
姜小禾终于听见七百二十个声音背后的另一个呼吸。她哭着后退,却没有熄灭战灯:“想离开的人可以离开,但不能先把我们都交给你。”
萧景策叹了口气:“你们总把选择看得太重。可普通人没有时间、学识和力量承担每一次选择。”
楼下忽然有人高喊太子千岁。
那名断腿木匠带着受助百姓跪下,请陆临渊等人不要毁掉东宫。他们真的害怕失去太子后,药铺关门、学籍作废、粥棚断粮。
与此同时,御河另一岸也有人哭喊。数百名被“借”走手脚、记忆和寿数的人被赶出暗巷。他们中有人失去名字,有人二十岁便老得走不动,还有个母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。
两群人都是真的。
萧景策站在高楼中央,身后慢慢长出一张百丈人脸。那张脸由所有受过恩惠者的笑容组成,温和、悲悯,俯视整座皇都。
“孤不否认有人付出代价。”他说,“可孤让更多人活了下来。”
百丈公脸睁眼,整座宴楼化作寿阵。七席菜肴同时苏醒:蒸鱼跃空成龙,烤饼化作磨盘,粥水卷成热浪,旧琴弦如千丈长鞭抽向四人。
谢听雪拔剑斩琴弦,却故意避开母妃残魂;顾长庚雷网托住坠楼百姓;姜小禾的战灯分成两队,一队护受助者,一队救被借者。
陆临渊迎着粥浪冲向萧景策。热汤灌进衣领,烫得皮肤起泡。他一拳打中太子胸口,却像打在千万人共同的感激上,反震将他从三楼轰到一楼。
卖糖人的摊主也在人群中。他曾受东宫免税,犹豫再三,还是把装糖浆的大桶推到陆临渊身前,替他挡住滚落的磨盘。
“我欠太子的恩。”摊主喘着气说,“可我不想拿别人的手来还。”
另一边,一名被借走声音的老妇将自己的无声证词写在布上,递给受过救济的寡妇。寡妇看完,哭着站起来:“太子救过我,我记。但她的寿不是我能替太子拿的。”
百丈公脸第一次出现裂纹。
陆临渊重新站起:“镜能照骨,却照不尽人心;天能记命,却记不住一个人为何宁死不退。你把恩和债缝成一张脸,以为没人敢对它动手。”
萧景策望着他:“你敢毁掉他们的希望?”
“不毁。”陆临渊道,“让他们自己说完。”
顾长庚将雷网扩到御河两岸,所有愿意发言的人都能让声音传进阵中。受恩者说恩,被害者说痛,不知道的人也可以只说不知道。
声音越来越乱。
公脸因此越来越不完整,却也越来越像真实的人间。
萧景策终于失去笑意。他抬手掀翻第七席,席下没有菜,只有皇帝的半颗心与另外半枚皇陵钥匙。
他抓住钥匙,公脸法相裹着东宫冲天而起。
“既然诸位不愿孤替你们选择,”他的声音从万张笑脸中传出,“那就看看没有孤之后,皇都能不能撑过今晚。”
所有东宫粥棚、药铺、学舍同时熄灯。
御河两岸陷入黑暗。
而黑暗里,十万张受助者的笑脸缓缓抬起,开始从自己的主人脸上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