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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开篇第四章铜盆与江湖(1)(第1/2页)
海峥是被一阵催命般的铜盆声震醒的。
那声音不是“咚咚咚”,是“咣咣咣”——像有人拿铁锤砸锅底,又像庙里的钟被驴踢了。
他从被窝里弹起来,脑袋撞在床架上,眼前金星乱冒,耳朵里嗡嗡作响,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醒了还是死了。
“三哥!三哥!快起床回家了!要出大事了!”
铜盆又响了。
海峥捂着脑门,眯着眼一看。一个瘦高少年端着个黄澄澄的铜盆,拿着伙夫的大铁勺当鼓槌,敲得正欢。少年生得浓眉大眼,鼻梁挺直,可惜下巴上光溜溜的一根毛都没有,让他那张努力装出“江湖豪侠”派头的脸显得格外滑稽。
“海蛟。”海峥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在!”
“大清早的,你发丧么?”
海蛟用抓着大铁勺的手挠了挠头:“我这不是怕你睡死了叫不醒吗?”
海峥深吸一口气,把被子一掀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从海蛟手里夺过铜盆,往木架上一放,又往里面倒满了水,拧了把毛巾往脸上一捂。
“你怎么来的?”海峥到了直沽港就曾向家里去信报平安,信里除了说他这一路的所见所闻,也说了自己在直沽的落脚地,所以他问海蛟的第一句话不是“你怎么找到我的”。
“骑马。”
“马呢?”
“拴在客栈后院。”
“你哪来的马?”
“二哥借的。”
海峥擦脸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慢慢放下毛巾,转过身,看着海蛟。二哥海鲵在三千营当把总,营里的马是战马,不是谁都能借出来的。能让二哥动用自己的关系借出战马,让四郎从京城连夜赶到直沽港——这要出的事儿,小不了。
“就二哥让你来,大哥没让?”
“都让了。”
海蛟一屁股坐到床沿上,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,用袖子一抹嘴:“大哥昨儿个傍晚把我叫过去,说直沽就要不太平了,三郎还在直沽游个屁的学,让我赶紧去把人抓回来。我说大哥,三哥游学是好事,你当年不也是四处游学才考中的进士么?大哥说——”
海蛟清了清嗓子,把腰板一挺,眉头一皱,下巴微微扬起,活脱脱一副大哥海鲸的神态。
他压低嗓门,用一种训诫中带着忧虑的语气说:“四郎,三郎那叫游学?他那叫游手好闲!你立刻去直沽港,把他拽回来。告诉他,直沽港的水太深,他身子矮,趟进去只会把他呛死。”
“这话……的确像是大哥说的。”海峥沉默了一瞬:“可直沽港能出什么事儿,能把大哥急成这样?你是不是对大哥的话添油加醋了?”
“一字不差。大哥还说了,要是三郎不肯回来,就让我告诉你——‘圣人之言,你不听也就罢了;你二哥的刀,你总得掂量掂量。’”
“二哥和你又是怎么说的?”海峥叹了口气。
海蛟又灌了口茶,站起来,把肩膀一沉,两条胳膊微微架开,模仿二哥海鲵常年习武养成的架子。他粗声粗气地说:“四郎,你三哥那人,文不成武不就,全身上下,就剩一张嘴硬。你跟他说,直沽港那地方,过些时日怕是要死人的。他要是想当死人,就留在那儿;要是不想,就赶紧滚回来。”
海蛟学完,又恢复了自己的表情,摊手道:“二哥还把他的马借给我。三千营的战马,膘肥体壮,跑起来跟飞似的。三哥,你是没看见那匹马……”
“四郎。”海峥打断他,“大哥和二哥,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了。”
“一句都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
海峥走到窗边,将窗叶推开。
直沽港的清晨,是被银子砸醒的。
他特意挑选落脚的客栈地势较高,视野极好。
近处是盐场街的青石板路面,绸缎庄的伙计正往下卸门板,露出里头琳琅满目的货架。商贾的马车碾过石板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,车夫甩着鞭子,骂骂咧咧地驱赶着挡路的野狗。早点摊子冒着热气,虾皮馄饨、海蛎煎饼、鱼汤面,香味混着海风飘出半条街。
两个身着绸缎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进一家食铺,大声吆喝着小二上几碗燕窝鱼翅垫肚皮,身后还跟着几名腰间挂着刀剑的护卫,护卫们满脸警惕,盯着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。旁边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,一个妙龄女子正在挑选,柜台前站着一个丫鬟,正掏出沉甸甸的钱袋,从里头倒出几颗白白花花的银子,从中捡了一颗递给掌柜的结账。几个婆子轮流抱着一个女童从这家铺子门前路过,女童的脖子上套子一个金项圈,项圈上挂着一颗偌大的珠子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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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往远看,码头方向桅杆如林。南洋来的香料船刚刚靠岸,水手们吆喝着往下卸货,一箱箱苏木、胡椒、乳香被扛下跳板,码头上堆成了小山。北上的漕船正往河里装粮,麻袋垒得像一座座方城,账房先生夹着算盘穿梭其间,算珠拨得噼啪响。更远处,船坞里火光通明,工匠们正赶着修缮一艘福船,锤声叮当,火星四溅。
再把目光往东挪,越过一排歪歪扭扭的柳树,窝棚区像一片灰色的苔藓贴在海边。低矮的棚屋挤挤挨挨,墙是碎贝壳拌黄泥糊的,屋顶铺着发黑的茅草。空气里弥漫着咸鱼、汗臭和灶灰混合的气味。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门口,捧着缺口碗,碗里是野菜糊糊伴着各种贝类。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妪坐在门槛上,面前摆着一只破鱼篓,里面装着几条手指长的小杂鱼——那可能就是她今天全部的指望。
窝棚尽头,一张草席盖着什么,露出一双黑黑的脚丫子。两个番子捂着口鼻,用一块门板把草席抬走了。后头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,她的嘴张着,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嘶嘶的气声。经过客栈窗下时,她忽然抬起头,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海峥,是看正在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。她的眼睛是干的,眼眶红得像抹了盐。
这就是直沽港。银子像海水一样涌进来,又像海水一样从指缝间漏走。富的在茶楼里喝龙井,穷的在巷子深处喝野菜糊糊。有人一顿饭吃掉码头苦力三个月的工钱,有人一天干到头,挣的铜板只够买两张杂粮饼子。金粉之下,白骨森森。
海峥站在窗前,把这些都看进了眼里。但他此刻心里想的,不是直沽港的贫富,而是大哥二哥的话——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,无非就是直沽港极可能要发生战事。大哥的话稍微含蓄,是在暗示;二哥的话却差不多是在明说:直沽要打战了,你赶紧滚回来!
大哥在户部当差,管的是天下钱粮。直沽港一年收多少商税,漕粮走哪条河道,盐引发多少张,他心里门儿清。
可大哥这回急的不是钱粮——户部的文书往来比任何衙门都密,单凭粮草调拨、军饷划拨、甲胄弓箭的采买,就能预判哪一地有可能要发生战事。
大哥虽然只是个从七品检校,官不大,但这每一样都要从大哥手边过,就算看不到核心军报,光凭那些突然改了方向、加了数目、盖了加急火漆的调拨单子,就能嗅出味道。
二哥在三千营当把总。三千营是天子亲军,拱卫京畿。朝廷要动兵,三千营不可能毫不知情。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;粮草一动,营里的调令就跟着来。二哥能把战马借给四郎连夜出京,除了说明二哥是真急了,更说明三千营的戒备已经松到了可以放人出城的程度——不是真松,是人手都调去别处了。
直沽港没有外敌,好端端的,怎么会打仗?
那就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内患。
直沽港有什么内患,值得朝廷大动干戈?
海峥忽然想起前几日在望海楼听人提过一嘴——白莲教在直沽港的码头上、作坊里,甚至衙门里,都有人。说这话的人是个贩私盐的,喝多了酒,拍着桌子骂,说白莲教在抢他的人,这碗饭是越来越难吃了。
当时海峥没当回事。白莲教闹事不是一天两天了,山东闹过,山西闹过,杀官造反,聚众攻城,哪一回不是被朝廷压下去?这帮乌合之众只会煽动人心、四处作乱,成不了气候。
可如今仔细一琢磨——直沽港不是山东,不是河南,直沽港是朝廷的钱袋子。钱袋子要是让人戳个窟窿,朝廷不拼命才怪。
白莲教要在直沽港起事。朝廷知道了。朝廷要抢在他们动手之前,把他们摁死在窝里。
这就说得通了。
可话说回来,白莲教造反,跟他海峥有什么关系?他又不是白莲教的人。朝廷大军开进来,他一个游学的书生,顶多被盘问几句,还能怎样?大哥二哥未免太小题大做了。
海峥把窗户关上,转过身,看着海蛟。海蛟正蹲在地上数铜盆里的水渍,一根手指头蘸着水,在地板上画小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