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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1章同僚王博士,帮忙遮掩(第1/2页)
自那日内官监高公公“随口”问话后,林墨越发谨慎,几乎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。他准时点卯,专心处理分配下来的各项杂务,核对记录、誊抄公文、整理算表,一丝不苟,绝不多言,也绝不多行一步。对同僚的闲聊,他只听不接,偶尔问及,也只以“不知”、“未曾听闻”搪塞。散值后便径直回廨舍,若非必要,绝不在外逗留。他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话题和行为,尤其在档案库附近,更是目不斜视,来去匆匆。
高公公自那日后便再未在钦天监出现,仿佛那日的询问真的只是“碰见了,随口问问”。但林墨清楚,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更急。内官监的目光已经投来,绝不会轻易移开。刘老吏那句“小心火烛”的提醒,也时常在他心头响起,让他寝食难安。他必须表现得毫无价值,毫无威胁,像一个真正只懂得埋头故纸堆的书吏,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被继续关注、乃至被“清理”的风险。
然而,有些事情并非全然由他掌控。他核对完近五年观测记录的工作,完成得颇为出色,条理清晰,标注详实,连几处陈年笔误和遗漏都被他一一校正补全。李保章正看过他呈交的汇总文书后,难得地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尚可”。这本是好事,意味着他在监中初步站稳了脚跟,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多、更繁杂的公务。孙司历似乎更看他不顺眼,将一些原本不属于他分内的琐事、难事都推给他,诸如核对陈年历书、整理已故官员留下的杂乱手稿、甚至帮忙誊抄其他科室临时急用的公文。
林墨来者不拒,默默承受。他清楚,这既是排挤,也可能是一种试探。他必须表现得逆来顺受,毫无怨言。在整理那些已故官员手稿时,他意外发现了几份涉及前朝历法争议的残篇,其中提到一些罕见的星象与地气关联的论述,与他所学堪舆之术有所印证。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些内容记下,但绝不私藏原件,整理完毕后规规矩矩上交。他需要展现价值,但不能是“危险”的价值。
这日,他又被孙司历指派,去协助回回科整理一批新到的西域星图资料。回回科在钦天监内相对独立,主要研究回回历法,与阿拉伯、波斯等地天文历算交流较多,所用仪器、算法、图册也颇具异域特色。林墨对此颇有兴趣,也能接触到一些不同的知识和视角,算是枯燥杂务中的一点调剂。
他抱着几卷厚重的羊皮图卷,穿过庭院,向回回科的办公院落走去。迎面走来一人,三十许年纪,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短须,穿着青色官袍,正是回回科的一位王博士,名唤王珩。林墨与他并不相熟,只在点卯时见过几面,知道这位王博士性子有些孤僻,不善交际,但于回回历算一道颇为精通,据说能直接阅读波斯、阿拉伯的天文典籍。
“林司历。”王博士停下脚步,主动打了招呼,声音平和。
林墨连忙微微躬身:“下官见过王博士。奉孙司历之命,送些星图资料过来。”
王博士看了看他怀中的图卷,点了点头:“是前几日从会同馆那边转译过来的几份波斯古星图吧?有劳了。随我来吧,就放在那边的架子上。”说着,转身引路。
林墨跟在王博士身后,进了回回科的偏厅。这里陈设与主厅不同,墙上挂着绘有异域星座的挂毯,桌上散落着一些奇特的仪器和写满异国文字的稿纸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羊皮和墨汁混合的味道。
王博士指着一个空着的木架:“放这里便好。孙司历可还说了什么?”
“孙司历只让下官送来,并未多言。”林墨一边小心放置图卷,一边答道。
“嗯。”王博士应了一声,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,展开看了看,眉头微皱,“这图……有些地方标注不清,似是转译有误。林司历可懂些星图?”
林墨看了一眼,那羊皮图上绘着陌生的星座图案,旁边有波斯文和汉文对照标注,但有几处汉文注解确实语焉不详,甚至前后矛盾。“下官对回回星图涉猎甚浅,只略知皮毛。看这标注,此处‘al-dabarān’对应‘毕宿五’,应无误,但此处‘al-‘awwā’’对应‘角宿一’,似乎方位有差,按中土星宿分野,角宿一当在东方苍龙……”他谨慎地说出自己的看法,点到即止。
王博士眼睛微微一亮,看了林墨一眼:“林司历果然有些根底。不错,此处转译之人恐是混淆了‘al-‘awwā’’与‘al-simāk’,前者应为‘角宿一’,后者为‘大角’,位置确有差异。看来林司历并非只懂中土历算。”
“下官惭愧,只是闲暇时翻阅过些杂书,不及王博士万一。”林墨谦道。
王博士摆了摆手,似乎对林墨的谦逊不以为意,他沉吟片刻,忽然问道:“林司历来监中,也有些时日了。听闻你前些日子,在整理陈年天象记录?”
林墨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是。奉李保章正之命,核对近五年观测记录,已交差了。”
“不是近五年。”王博士看着他,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探究,“是更早的,承光九年、十年左右的记录。关于……星孛入紫微,荧惑守心之类的。”
林墨的心脏猛地一跳。承光九年、十年!这正是显陵案发的时间!王博士为何突然问起这个?是巧合,还是有意试探?他强自镇定,露出适当的疑惑表情:“承光九年十年?下官……似乎未曾整理过那般久远的。王博士何出此问?”
王博士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淡,有些难以捉摸:“没什么,只是前些日子,内官监有人来,也问起了承光九、十年的一些旧档。我想着,你前段时常在档案库,或许见过相关记载。”
内官监!高公公果然不止问了他一个人!林墨后背发凉,但语气更加茫然:“内官监?下官未曾遇见。下官在档案库,只按清单调阅近五年的观测记录,其余一概不知,也不敢过问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王博士提起,可是那些旧档……有什么不妥?”
王博士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手中的星图,语气恢复了平淡:“没什么不妥。都是些陈年旧事罢了。内官监的人,许是宫里哪位贵人一时兴起,想查些旧闻。既然林司历不知,那便罢了。”他将星图卷起,放回架上,“这些图卷,我会再核对。有劳林司历跑这一趟。”
“王博士客气,此乃下官分内之事。若无其他吩咐,下官先行告退。”林墨躬身道。
“去吧。”王博士挥了挥手,不再看他,转身去研究桌上另一份稿纸。
林墨退出回回科偏厅,走到无人处,才发觉自己心跳如鼓。王博士的话,看似随意,实则句句指向要害。他不仅知道内官监来人查旧档,还直接点出了“承光九年、十年”,甚至提到了“星孛入紫微,荧惑守心”——这是当年吴监副记录中提及的、与显陵渗水案同期的异常天象!这位看似孤僻、只沉迷于异域历算的王博士,究竟知道多少?他是单纯的好奇,还是……另有目的?他今日主动提及,是警告,还是试探?
林墨感到一张无形的网,似乎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收拢。刘老吏的含糊警告,李保章正的审视,高公公的盘问,现在又加上这位王博士意味深长的“闲聊”……钦天监这潭水,远比他想象的更深、更浑。每一个人,似乎都戴着面具,每一句话,都可能暗藏机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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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必须更加小心。王博士的话,也许只是出于学者对特定天象记录的好奇,毕竟“星孛入紫微,荧惑守心”是罕见的凶兆,任何研究天文的人都会感兴趣。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,在内官监来人之后提起,就不能不让林墨多想。
接下来的几日,林墨更加沉默,几乎成了透明人。他完成所有指派的工作,但绝不多做一分,也绝不主动揽事。对同僚间的闲聊,他只听不言,偶尔被问到,也只用最简短的话回答。他有意避开孙司历的锋芒,对冯慎的邀约也尽量婉拒,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呆在廨舍或值房角落。
然而,麻烦还是找上了门。
这日,他刚将一批整理好的陈年历书手稿送回主簿厅归档,正走在回值房的路上,迎面碰上了两个人。一个是孙司历,另一个穿着内官监的低阶宦官服饰,面生,年纪不大,但眼神倨傲。
“林司历,你来得正好。”孙司历叫住他,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“这位是内官监的崔公公,有事要问询。你前些日子整理旧档,可曾见过一份承光十年的《钦天监观星台值夜录》?崔公公奉旨查问,你仔细想想。”
林墨心中一沉。又是内官监!而且是直接找上他!他稳住心神,向那崔公公行礼:“下官林墨,见过崔公公。不知公公所说的《值夜录》,具体是何样式?下官整理旧档颇多,一时难以记全。”
崔公公打量了林墨一眼,尖声道:“就是寻常的蓝皮册子,记录观星台夜间值守、观测事宜的。承光十年,尤其是秋冬时节的。你可有印象?”
林墨做思索状,片刻后摇头:“回公公,下官奉命整理的,多是天文观测记录、历算推演手稿,以及近年的值夜录副本。承光十年的《值夜录》正本,按制应在档案库归档,下官未曾接触。且下官所阅,皆是按清单取用,清单上并无此册。”他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说明自己未接触,又点出是“按清单取用”,将责任推给了派发任务的上级。
崔公公眉头一皱,看向孙司历:“孙司历,这是怎么回事?你不是说他经手过不少旧档吗?”
孙司历忙道:“崔公公明鉴,林司历确实整理了不少旧档,或许是一时忘了,或是那册子混杂在其他文书中,未曾留意。”他又转向林墨,语气带着催促和隐隐的威胁,“林墨,你再仔细想想!崔公公是奉旨办事,耽误不得!你之前不是在档案库进进出出好些日子吗?就没看到过?”
林墨心中冷笑,孙司历这是故意将他架在火上烤。他面色不变,语气依旧恭敬而困惑:“孙司历明察,下官进出档案库,皆是按李保章正所批清单行事,清单所列,皆为天文观测记录。至于《值夜录》,乃值守杂事记录,与下官所务无涉,清单上确实没有。下官岂敢擅动非分之物?公公若急需,不妨直接询问档案库刘老丈,或向李保章正请一份调阅手令,按规章调阅,更为妥当。”他将“规章”二字咬得略重,既撇清自己,又暗指崔公公不按程序。
崔公公脸色有些不好看。他显然不想大张旗鼓去要手令,只想私下查问。孙司历见状,又对林墨道:“林墨,你这是什么话!崔公公问话,你好好回想便是,推三阻四,莫非心里有鬼?”
林墨正要开口辩解,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孙司历此言差矣。”
众人转头,只见王博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卷书册,面色平静。“林司历所言不虚。他所整理的旧档,是我经手核对的清单,所列条目,确为近五年天文观测记录,并无承光十年的《值夜录》。档案库调阅,自有章程。崔公公若要查旧档,按章程办理便是,何必为难一个从九品司历?”
孙司历没想到王博士会突然出现,还为林墨说话,一时语塞:“王博士,你……”
崔公公打量着王博士,语气稍缓:“你是?”
“下官回回科博士,王珩。”王博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,“崔公公所要的《值夜录》,若为承光十年秋冬,下官倒有些印象。彼时下官尚是见习天文生,曾在观星台轮值。那年的《值夜录》,似乎因保存不当,受潮严重,字迹多漫漶不清,后来似是被归入待销毁的残损文书一类,不知是否尚在。公公若执意要查,或可去问问管库的老吏,或是查查当年的销毁记录。”
王博士这番话,既解释了林墨为何“没看到”(可能已被归为待销毁),又给出了看似合理的去向(受潮损毁),还点出自己是“当年见习”,增加可信度,同时又将皮球踢回了档案库和规章制度。可谓滴水不漏。
崔公公将信将疑:“受潮损毁?当真?”
“下官只是依稀记得,不敢妄断。具体如何,还需查证。”王博士道,“公公既是奉旨查问,何不按规行事,一查便知?也免得在此空费唇舌,耽误公公正事。”
崔公公盯着王博士看了片刻,又看了看一脸“茫然无辜”的林墨,以及面色有些难看的孙司历,哼了一声:“罢了,咱家自会去查。孙司历,你们钦天监的规矩,咱家今日领教了。”说罢,一甩袖子,转身走了。
孙司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狠狠瞪了林墨一眼,又对王博士勉强挤出一丝笑:“王博士……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王博士淡淡道:“陈年旧事,偶然想起罢了。孙司历若无他事,王某还要去核对星图,先行一步。”说完,对林墨略一点头,转身离去。
孙司历也悻悻离开,留下林墨一人站在原处。
林墨看着王博士离去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王博士为何要帮他解围?是真的恰好记得旧事,仗义执言?还是另有图谋?他最后那番关于《值夜录》可能“受潮损毁”的话,是在暗示什么?是在提醒他,相关的旧档可能已被“处理”了吗?
无论如何,王博士的出现,确实帮他化解了一次危机。崔公公显然是带着目的来的,若被他揪住不放,纠缠下去,难保不会露出破绽。孙司历的态度也耐人寻味,他似乎很乐于见到自己被内官监听为难?
林墨站在原地,心中思绪翻腾。王博士的“帮忙遮掩”,看似解决了眼前的麻烦,却也将他自己更清晰地暴露在了某些人的视线中。这位孤僻的回回科博士,究竟是何立场?是友是敌?他今日出手,是出于同为书吏的不平,还是因为知道得更多,不愿看到内官监深究?
无论如何,欠了王博士一个人情。而这个人情,恐怕不那么好还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官袍,向值房走去。他知道,经过今日之事,他在某些人眼中的“嫌疑”或许并未洗清,反而可能因为王博士的介入,变得更加复杂。他必须更加低调,同时,也要开始认真审视身边的每一个人,包括这位突然出手相助的王珩,王博士。
前路愈发扑朔迷离,而他能依靠的,似乎只有自己的谨慎,和那深藏在心底、绝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。档案库的夜探,残页上的“厌胜”二字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随时可能落下。而钦天监这看似平静的官署,实则暗流汹涌,每一个人,都可能戴着面具,每一句寻常话语,都可能暗藏杀机。他必须步步为营,在这漩涡中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生路。